雨天的站台挤成一把伞，水珠顺着帽檐滴进领口，有人跺脚，有人踮脚看车来的方向。忽然有人哼起一段调子，起初轻得像自言自语，慢慢地，旁边有人跟着打拍子，再后来，几个陌生人的脚尖都点起了同一种节奏。那调子并不完整，断在雨声里，可那一小段工夫，大家好像都不那么急着走了。

人天生会找乐子，哪怕处境并不舒服。等车的人把湿漉漉的报摊当临时舞台，把邻座的抱怨听成相声的捧哏。娱乐从来不是专门空出来的时间，它藏在缝隙里，像水渗进砖缝，只要有一点点空隙，人就愿意拿它来交换片刻的松快。那哼调子的人未必想过要娱乐谁，他只是觉得喉咙里有一截旋律痒痒的，冒出来，周围就跟着亮了。

娱乐替人兜住了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。加完班的深夜，有人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，笑两声，一天的委屈好像就有了出口；被生活磨得发闷的人，钻进游戏里打两局，输赢无所谓，要紧的是那半小时里，自己说了算。娱乐像一间没有门槛的屋子，谁都能进去坐坐，出来时，脸上多少带着点人气儿。

日子过得再紧巴的人，也会给自己留一点找乐子的心气。菜场收摊后的摊主，蹲在路边用手机看一段搞笑视频，笑得眼角堆起褶子；工地上下工的小伙子，拿安全帽当鼓敲，嘴里哼着走调的歌。这些片刻不值钱，却像给灰扑扑的生活描了一道亮边，让人觉着，明天还能再撑一撑。

娱乐还替人把孤单揉碎了。广场上跳舞的大爷大妈，跳得并不齐整，可音乐一响，大家便是一个队伍；公园里下棋的两人，围观的人比下棋的更急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，输赢反倒次要了。那些凑在一起的笑声、争执、起哄，把人与人之间冷冰冰的距离暖化了，娱乐成了一根绳子，松松地系着每个人，不掉队，也不勒得慌。

雨渐渐小了，站台上的人开始散开，有人撑伞走了，有人收起帽子。刚才那段调子早没人记得，可大家脸上那点松快还在。娱乐就是这样，它不负责解决什么，也不承诺改变什么，它只是在下雨的傍晚，给挤在一起的人递了一小块晴天。等车的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，心里却都揣着那几句断了的歌词，够走上一段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