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鸟驿站里，七十岁的张奶奶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女儿发来的取件码。她眯着眼，把手机凑近又拿远，反复几次才看清那串数字。货架上的包裹按编号排列，她转了三圈，最后是旁边年轻人帮她找到了那个不大的纸箱。她道谢时嘟囔了一句：“这玩意儿，比当年算盘还难弄。”

张奶奶年轻时是生产队的会计，一把算盘打得噼啪响。她记得工分账目、粮票布票，记得所有需要记忆的数字。现在她记不住取件码，记不住支付密码，记不住视频通话里怎么切换镜头。这不是她变笨了，是世界的规则变了。科技像潮水漫上来，淹没了旧日熟悉的滩涂，她站在岸边，看着年轻人游刃有余地划水。

其实科技本该是拐杖，不是门槛。十年前她学会用老年机打电话，觉得那是好东西。后来换成智能手机，屏幕大了，字却更小了。语音助手听不懂她的方言，人脸识别因为她脸上的皱纹总是不通过。每次碰壁，她不是生气，是困惑。她不明白为什么存折里的钱要藏在手机里，为什么去医院挂号要先在机器上点半天。

女儿教她用视频通话，她学了一个星期。记住先点绿色图标，再点那个像摄像头的符号。可女儿那头总是忙，接通了没说几句就挂断。偶尔她成功拨出去，看见小孙子的脸在屏幕里晃动，心里那点暖意刚冒头，信号不好画面卡住了。她对着屏幕喊了几声，那边没反应，她就把手机放在膝盖上，等它自己缓过来。

菜鸟驿站的老板娘心细，在货架上贴了红黄蓝三色标签，教张奶奶认颜色。红色是前几天的，黄色是昨天的，蓝色是今天的。张奶奶琢磨出规律，蓝色标签的包裹多半是女儿买的，黄色是外甥寄的保健品，红色是社区发的慰问品。她按颜色找，不再需要报取件码数字，省了不少事。这个法子简单，但她觉得这是科技世界里开的一扇小窗。

现在的张奶奶学会了用语音输入发微信，虽然有时词不达意，但能说清楚意思。她还在学用手机付款，每次扫码前都要确认三遍金额。菜鸟驿站的老板娘教她把常用联系人置顶，她发现这事不难，就像从前把常用的账本放在抽屉最上面。科技的门缝开得大了些，她侧身挤进去，不慌不忙。

她想起年轻时候，村里第一次通电，老支书说那是“神仙灯”。现在她手里的手机，比当年的神仙灯还神。只是神仙灯亮了就亮着，手机却总在变，她刚学会一个功能，它又换了个模样。张奶奶不追了，她只取自己需要的部分。就像找快递，认准蓝色标签就行，至于那些不断弹出的新提示，她学会了直接划掉。她知道，有些路走得慢，但终究是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