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需要娱乐,跟需要吃饭喝水不太一样。吃饭是往里填,娱乐是往外倒。倒掉攒了一天的闷气,倒掉那些说不清的憋屈。你看工地上收工后的男人,蹲在路边打牌,输赢就几块钱,可他们摔牌的动作比谁都响。旁边有人围观,有人支招,吵吵嚷嚷的,把水泥灰都震落了。这种热闹不值钱,但管用。它让一个原本沉默的傍晚有了声响,让明天上工前的那口气顺了一点。
早年间娱乐是件稀罕事。村里放一场电影,十里八乡的人拎着板凳去占位子。银幕正面坐满了,就有人跑到背面看,人影是反的,照样看得津津有味。现在不同了,手机一掏,什么都有。可奇怪的是,选择多了,人反倒容易发呆。刷了半天短视频,关掉屏幕,脑子里空落落的。那种一村人挤着看同一块布的专注,好像被什么东西偷走了。娱乐变得太容易,就容易变成另一种累。
小孩的娱乐最诚实。一堆沙,一摊水,就能玩到天黑。你喊他回家,他嘴上答应,身子不动。大人不理解,那有什么好玩的。可小孩在沙里挖洞,在洞里蓄水,水冲垮了再挖,一遍又一遍。他在那里面练习掌控,练习失败,练习重来。大人看着无聊,小孩玩得认真。娱乐到了这个份上,就跟工作差不多了,区别只在于没人给钱,也没人扣钱。
有些娱乐是给别人看的。台上唱戏的,台下叫好的,谁也离不开谁。唱到好处,叫好声炸开,演员的嗓子也跟着亮几分。这种你来我往的劲头,比戏文本身还好看。可要是台下没人,演员对着空椅子唱,那调门就往下掉。娱乐里有种互相成全的东西,你捧我,我捧你,把一段本来平平无奇的时间捧出点热气来。热气散了,各回各家,谁也不欠谁。
说到底,娱乐不是生活的装饰,它就是生活的一个出口。堵住了这个口,人就会找别的口。有的口通着酒,有的口通着牌,有的口通着莫名其妙的争吵。那个在积水里推电动车的男人,后来把车推到高处,拧了拧钥匙,仪表盘亮了。他咧嘴一笑,跨上车走了。水还在退,街口又堵上了别的车。日子就是这样,推过去一段,再推下一段。娱乐就在这推来推去之间,悄悄给人续上一点力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