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他看见孙子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，像握着一枚看不见的奖牌。护士说孩子哭起来嗓门特别大，四肢蹬得有力。爷爷站在走廊里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水泥球场上抢篮板的样子，膝盖撞出淤青也不觉得疼。他没法进去抱一抱，只能把脸贴近玻璃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线。那团白气后面，婴儿床上的小生命正无意识地挥动手臂，仿佛在练习某种与生俱来的动作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在放足球赛，观众席的声浪隐隐传来，和婴儿的哭声明明隔得很远，在他耳朵里却混在了一起。
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带儿子去游泳，那孩子死活不肯下水，抱着池边的栏杆哭。后来不知怎么就松了手，扑腾着喝了好几口水，居然没沉下去。那天回家路上儿子一直说耳朵进水了，歪着头单脚跳。体育这件事就是这样，你没法替另一个人完成。你可以买最好的球鞋，找最好的教练，站在场边喊破嗓子，但跑起来的是他自己，摔倒了自己爬起来，喘不上气的时候也是自己的肺在烧。爷爷当年教儿子投篮，纠正了无数次手型，最后儿子用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姿势，还挺准。

病房里那张小床旁边摆着监测仪，曲线一跳一跳的。爷爷想起自己五十岁那年参加单位的长跑比赛，跑完三公里就坐在路边干呕。当时有个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，步伐轻快，鞋底拍打柏油路的声音像某种节拍。他后来再没跑过那么远，但每天早晨会沿着河堤走四十分钟。走路也算体育吗？他问过自己。脚底板接触地面的感觉，呼吸随着步子慢慢变深，走到微微出汗就掉头回家。这种重复里有一种踏实，和当年在球场上听到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一样，都是身体在确认自己还能做点什么。

儿子上中学时迷上打羽毛球，每天放学在学校水泥台上打到天黑。有次爷爷去接他，看见他跳起来扣杀，落地时脚踝扭了一下，疼得龇牙。可第二天照样去打，只是脚上缠了绷带。爷爷没拦他，只是晚上给他用热毛巾敷。体育里这种执拗很常见，你明知道会受伤，还是想再跳一次。后来儿子工作了，偶尔周末约人打球，回来会说今天跑不动了，老了。爷爷听着不接话，心想你才三十多。但这话说出来没意思，身体的账每个人自己算。

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，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细的声响。爷爷让开一步，又靠回玻璃前。孙子醒了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手脚已经动起来。那种动没有目的，却带着劲。他想起自己父亲晚年坐在藤椅里，手还会不自觉地做拍球动作，手掌一上一下，像在跟空气打球。人老了，肌肉还记得。体育这件事从摇篮到轮椅，中间隔着无数场比赛、无数次喘气、无数回摔倒又站起来。有些人在跑道上，有些人在病床上，但身体里那根弦一直绷着，直到最后。

电视里的球赛结束了，观众在欢呼。爷爷转过身，看见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块暖色。他摸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，说孩子手脚很有劲。发完又觉得这算什么消息，可也想不出别的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，手指碰到一颗糖，是早上从家里拿的，忘了吃。他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，甜味慢慢化开。玻璃那边，孙子又睡着了，小拳头松开，摊在包被上，像一个刚投完篮的手，还保持着出手后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