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的光投在玻璃上，一圈一圈，像在数钱。

那家店开了三十多年，师傅姓陈，剪一个头从三块涨到二十五块。涨价不是他贪心，是房租、水电、推子的刀头，哪一样都在往上走。三色灯里的灯泡换过好几茬，最早是白炽的，后来换成节能灯，现在据说有LED的，省电，但光看着冷。陈师傅算过一笔账，灯一天转十二个小时，一个月电费多出十几块，够买两包烟。这十几块，他得剪半个头才能挣回来。财经这件事，落到小店身上，就是灯转一天，电表走一天，剪子动一天，日子才过得下去。

理发店旁边原来有家杂货铺，前年关了门。老板把铺面租给一个卖奶茶的，租金翻了一倍。陈师傅说，杂货铺老板以前每天流水七八百，毛利不到两成，刨去房租和人工，剩不下什么。奶茶店不一样，一杯卖十五块，成本三四块，一天卖两百杯，流水三千。同样的地段，不同的生意，钱生钱的速度差出好几倍。财经里的“利润率”三个字，在街面上就是谁活得下去、谁活不下去的区别。陈师傅不懂什么叫毛利率，但他知道，推子转一圈挣的是手艺钱，奶茶杯封口机压一下挣的是流量钱。

来剪头的客人也变了。以前多是街坊，现在多了些年轻人，穿着外卖服，剪完就走，赶着接单。有个小伙子说他一个月跑九百单，每单五块，平台抽成之后到手四千出头。他算过，电动车换电瓶一个月两百，修车补胎几十，保险摊下来每月三十。最怕差评，一个差评扣五十，等于白跑十单。陈师傅听着，手里的推子没停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国营理发店，工资固定，月底发钱，不用算这些细账。现在他得算，房租一年一签，房东说涨就涨，他得从每个头里抠出下个月的租金。

三色灯的转速好像比以前慢了。陈师傅说，不是灯的问题，是电的问题，电压不稳，灯就转得没力气。他换过电容，也找过电工，电工说这条街的变压器老了，带不动这么多空调和冰柜。奶茶店、烧烤摊、便利店，全都指着这条线路。电不够用，灯就暗，推子就慢，剪一个头的时间就长。财经里讲基础设施投资，讲电网改造，落到这条街上，就是灯能不能转得匀、推子能不能剪得动。陈师傅不懂宏观，但他知道，电不稳，生意就不稳。

上个月，陈师傅把价格调到了三十。老客人嘟囔了几句，还是坐下来剪。他说，不涨不行，剪一个头四十分钟，一天最多剪十二个，满打满算三百六，刨去房租水电，剩不到两百。他今年六十二，眼睛还行，手也稳，但腰不行了，站一天得歇两天。他想着再干两年，把店盘出去，回老家。三色灯转不转，他管不了了。财经新闻里说消费复苏、服务业回暖，陈师傅没看，他只看电表转多快、推子钝不钝、客人来不来。

灯还在转。红白蓝三色，一圈一圈，像在数钱，又像在数日子。陈师傅说，这灯是店里的招牌，也是店里的债主，它转一天，他就得开门一天。街对面的奶茶店换了招牌，灯是LED的，亮得刺眼，一晚上电费够他剪五个头。可那灯不转，就亮着，照着排队的人。陈师傅的三色灯转着，照着空椅子。财经这件事，有时候是转出来的，有时候是亮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