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起来，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。那床单是浅蓝色的，在午后的光里晃了几下，又软下去，像一只没吃饱风的帆。我站在对面楼的窗口看它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，车窗外的树影也是这么一鼓一鼓地扑进来。那时候路不好，车也旧，发动机的声音从脚底板一直震到后脑勺。可人就是愿意坐着它去很远的地方，哪怕颠得骨头散架。

后来家里有了第一辆车，是一辆二手夏利。漆面已经发乌，门把手要用力往上提才能拉开。父亲每周擦一次，用湿布抹完再用干布蹭，像给一匹老马梳毛。那辆车跑过很多趟老家，后备箱里装过白菜、煤气罐、一袋五十斤的大米。有一回下大雨，雨刷坏了，父亲用一根绳子拴住雨刷片，从车窗缝里拉进驾驶室，左手开车右手拉绳，雨刷就一下一下地刮。我在后座看着他的后脑勺，觉得那辆车能带我们去任何地方。

再后来车换了，人却散了。那辆夏利被卖给一个跑工地的人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楼下看了很久。新车有空调，有电动车窗，方向盘轻得一根手指就能拨动。可父亲开它的时候反而话少了，好像那些按钮和屏幕把什么隔开了。有一次我坐他的车，看见他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收音机旋钮，摸了两下没摸到，才想起来这车是触屏的。他的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秒，又放回方向盘上。

我自己买车是工作第五年的事。一辆白色的两厢车，不大，后座放倒能塞下宜家的书柜。提车那天我绕着四环开了一圈，没有目的地，就是想让里程表多跳几个数。车里有一股新塑料和胶水混合的气味，我开着窗，风灌进来把说明书吹得哗哗响。后来那本说明书一直扔在手套箱里，再也没翻过。车慢慢变成另一个房间，里面放着备用伞、超市塑料袋、喝了一半的矿泉水，还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停车票。

去年冬天，我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了一辆同款同色的车。司机是个年轻姑娘，正低头看手机，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花。绿灯亮了，她先走，我跟在后面，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同一条路。到一个小区门口她打转向灯靠边，我也减速，看着她抱着花下车，用遥控钥匙锁门。车灯闪了两下，像眨了个眼。我继续往前开，后视镜里她的车越缩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白点，混在路边停着的那些车里。

现在楼顶的床单已经被收走了，晾衣绳空荡荡地横在那里。我下楼走到自己车边，拉开门坐进去，座椅还留着中午晒过的温度。拧钥匙，发动机响起来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风。我把手搭在档杆上，想了一会儿要去哪儿，然后挂挡，松手刹，车慢慢滑出车位。前面路上有很多车，红的白的黑的，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