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写字楼总有两三扇窗还亮着，白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出来，像一排没合拢的眼睛。里面的人大概在改方案、等数据、或者只是忘了关灯。我以前也常在那样的窗边坐，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：什么时候能走。不是下班，是走远一点。去一个不用看表的地方。

后来我真走了。第一次独自出门，选了个没什么名气的山城，火车到站时天还没亮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早点摊刚支起蒸笼，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。我背着包站在路口，不知道往哪走，也没查地图。那种轻微的慌张反而让人清醒。原来离开熟悉的环境，最先恢复的是鼻子和耳朵，它们比眼睛更早告诉你：这里不一样了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把自己从日常的轨道上摘下来，搁到另一个地方。你平时怎么说话、怎么吃饭、怎么打发下午，到了那边全得重新学。在北方习惯了大声问路，到了江南小镇，连问路都不好意思提高嗓门。不是刻意改变，是环境把你按住了，你只能顺着它的节奏来。这种被动的调整，比任何计划都管用。

有一回在海边住了一星期。每天做的事就是早起看潮水退到哪儿，然后沿着湿沙走很远。贝壳不多，倒是捡了几块被浪磨圆的碎玻璃。下午坐在堤上吃橘子，看本地人钓鱼，他们不怎么说话，偶尔提竿，空的，又甩出去。那几天我几乎没拍照片，因为没什么可拍的，也没什么想记的。回来以后才发觉，那是我近几年睡得最沉的几个晚上。

人总得有几个地方是回不去的。不是路断了，是那时候的自己留在那儿了。你后来再去，住同样的旅馆，走同样的巷子，可心里装的事不一样了，看到的也就不一样。所以有时候翻到旧车票，我会愣一下，不是怀念那个地方，是怀念那个还愿意花一整个下午等日落的自己。旅游的账，最后都算在时间头上。

眼下那几扇窗还亮着。我知道里面的人迟早会关灯、下楼、打车回家，第二天再回来。但总会有那么一个晚上，其中某个人会突然订一张票，目的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出发。窗外的城市还在响，而他已经开始想，那边的早晨是什么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