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23”变成“24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左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右手翻手机里上个月在青海拍的照片。屏幕上是茶卡盐湖，白得晃眼，天蓝得不真实。护士喊我名字时，我正盯着一张在路边摊吃酸奶的图，碗边凝着一圈奶皮。那天下午我刚从黑马河看完日出回来，困得在车上睡着，醒来时嘴角还挂着口水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永远记得一些没打算记住的细节。

那次去青海是临时起意。周五晚上刷到一张火车票，西宁，硬卧，下铺，还剩最后一张。我点了付款，然后才开始想为什么要去。后来发现不需要理由。火车上对面是个回民大爷，带着一袋馓子，分给我吃。他说他去西宁看孙子，每年去两回。夜里我醒了一次，看见他靠着窗，外面是黑漆漆的戈壁，偶尔闪过一点灯火。天亮时他指着远处说，那是青海湖。我看了很久，觉得它像一块搁在地上的天。

到了西宁，我没去塔尔寺，也没去莫家街。我在一个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了半小时，看老太太们拎着菜篮子上下车。后来上了一辆去湟源的车，终点站是个镇子。我在镇上吃了碗面片，八块钱，老板娘问我从哪来。我说浙江。她说那么远啊，然后多给我加了一勺辣子。那天下午我在镇上的邮局寄了张明信片，收件人写的是自己。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：今天没有计划。

回西宁的路上，我旁边坐了个藏族阿妈，她怀里抱着一袋青稞面，身上有酥油的味道。她不会说汉语，我不会说藏语，我们互相笑了一下。她下车时拍了拍我的手背。那个温度我记到现在。后来我去了茶卡，人很多，小火车排队排了四十分钟。盐湖确实好看，但让我记住的是回程时司机放的一首藏歌，听不懂词，调子一直往上走，像要翻过前面那座山。

从青海回来之后，我去了趟绍兴。没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就是想坐一次那种老式的乌篷船。船夫姓周，六十多岁，一边摇橹一边跟我讲这条河以前能淘米，现在不行了。他指着一座桥说，小时候他就在桥下游泳。我问他现在还游吗。他说不游了，水不干净。船拐进一条窄河道，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，有人在河边洗拖把。那一刻我觉得旅游不是去看什么，是去听别人讲他们过腻了的日子。

急诊室的棉签我扔进了垃圾桶，血已经止住了。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，开了药，让我这两天吃粥。我走出医院大门时，天快亮了，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。我忽然想起在湟源那个早上，也是这样的摊子，卖豆浆油条，还有一碗加了辣子的豆腐脑。我坐下来要了一碗，老板问我要不要香菜。我说要。然后我掏出手机，把茶卡那张照片删了。留下的是一张在镇上拍的，一只猫蹲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，太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