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，小得像个刚出笼的馒头。护士说下周就能出院，老周点点头，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：等孩子满月，他要带老伴去一趟云南。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，从医院走廊转到公交站，又从公交站转回家里那张旧沙发。

老周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。年轻时在厂里上班，年假攒着攒着就过期了，后来下岗，摆过地摊、看过仓库，更舍不得花钱买一张远行的车票。唯一一次去北京，还是陪老伴看病，顺道在天安门前拍了张照片，风大，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记得那天老伴说，等以后有空了，想去看看洱海。这话搁了快二十年，像一件叠在柜子底下的旧衣服，偶尔翻出来，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了。

现在旅行社的门店开到了小区门口，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。老周路过时总要放慢脚步，看几眼那些地名：大理、丽江、香格里拉。他进去问过一次，穿衬衫的小姑娘给他算了一笔账，双飞六日，住三星，每人两千八。他回家跟老伴提，老伴正在择菜，头也没抬，说等孙子大一点再说吧。老周没再吭声，但那张报价单被他折好，塞进了电视柜的抽屉里，和存折放在一处。

其实老周心里明白，旅游这件事，拖得越久越难成行。楼下的老李前年还说要去爬黄山，结果去年膝盖做了手术，现在连三楼都懒得下。对门张阿姨倒是去了趟桂林，回来却说累得够呛，跟团走马观花，大部分时间都在车上。老周听着，觉得旅游这事像手里的沙子，攥得越紧漏得越快。他不想跟团，也不想等走不动了才后悔，可孙子刚出生，老伴又要帮忙带孩子，这时候提出门，总显得不合时宜。

有天夜里老周睡不着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。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，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。他突然想起年轻时在江边看船，那些货船鸣着汽笛往下游开，他站在岸上，觉得远方也就那么回事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远方就是你没去过的地方，是你不知道早晨醒来窗外是什么样子的地方。他想带老伴去洱海边住几天，不赶景点，就每天沿着水边走一走，看看当地人怎么生活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喝了点酒，趁着高兴又提起云南的事。老伴这回没说不去，只说等孩子百天吧，百天以后让儿媳妇自己带。老周掏出手机，当场查了机票，又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报价单对比。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嘴里念叨着几号出发、几号回来。老伴凑过来看，两个脑袋挤在一起，像两个商量着逃课的学生。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手机屏幕上，那些地名亮晶晶的，仿佛只要点一下，人就能立刻站在洱海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