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里的体育课

加油站自动洗车机喷出的白色泡沫，在玻璃上缓缓流淌，又迅速被旋转的毛刷抹成一道道光痕。我坐在驾驶座里，看着那些泡沫来了又去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操场边看过的白石灰线。

那些白线画在煤渣跑道上，画在水泥篮球场上，画在体育老师的哨声里。我们沿着白线起跑，踩着白线做广播操，把白线当作球场的边界。那时的体育课没有塑胶跑道，没有气膜体育馆，有的只是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煤渣和一群跑起来就忘记时间的孩子。白线被无数双球鞋踩过，被雨水冲淡，又被体育老师用石灰重新描画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仪式。

洗车机的泡沫还在继续喷洒，水柱打在车身上的声音闷闷的。我想起体育老师说过的话，他说跑步的时候别想着终点，想着脚下的每一步就行。这话我那时不懂，现在坐在车里，看着泡沫顺着引擎盖滑落，竟觉得有些道理。

操场边的单杠生了锈，双杠的漆皮剥落，露出的铁色在黄昏里泛着暗光。我们抓着那些冰冷的铁管做引体向上，手心磨出水泡，又结出茧子。体育老师站在旁边数数，声音洪亮，数到十个就让我们下来休息。有个同学总也拉不上去，挂在杠上像只笨拙的猴子，大家笑他，他也不恼，下一次照样爬上去。

泡沫终于被清水冲净，洗车机轰隆隆地卷起长刷，雨刮器自动摆了两下。我看着窗外的水痕，想起体育课上最累的四百米。起跑时挤作一团，跑到后半程肺像要烧起来，腿沉得抬不动。但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，蹲在草地上大口喘气，抬头看见蓝得过分的天空，身体里那种酸胀感忽然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舒畅。

体育课的铃声总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响起。我们换上胶底鞋，跑到操场上集合，体育委员整队，报数声此起彼伏。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是核心力量，什么是运动康复，只知道跑完步要压腿，跳远要在沙坑里刨出印子，打篮球要防着对手的假动作。那些简单的动作重复了无数次，构成了我们对身体最初的了解。

洗车机的泡沫又涌上来，这次更多，白茫茫一片遮住了整块挡风玻璃。我坐在黑暗里，听着水声和机器声，忽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事。它就在每一次起跑、每一次跳跃、每一次把球投进篮筐的瞬间里。它教人出汗，教人坚持，教人在精疲力尽时还能迈出下一步。那些泡沬在玻璃上破灭的声音，细碎得像操场上被风吹远的加油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