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过江时，车厢里只剩七八个人。对面那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靠着扶手睡着了，脑袋往旁边歪，肩膀几乎要碰到邻座阿姨的胳膊。阿姨没躲，只是把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列车钻进隧道，窗户变成一面黑镜子，映出他微微张开的嘴。他大概刚下夜班，或者正赶去某个地方。我想到汽车，想到那些在车里睡着的人。

汽车里的睡眠和地铁不同。地铁是轨道替你开车，你只管晃。汽车不行，方向盘得有人握。我见过凌晨三点在高速服务区停着的货车，驾驶室窗帘拉了一半，司机蜷在卧铺上，鞋还踩在离合器旁边。发动机熄了，驾驶室像个小房间。服务区的灯白晃晃的，照在车头上，照出保险杠上撞死的虫子。那些虫子是白天飞进来的，现在干了，粘在铁皮上。司机醒来后会用湿毛巾擦掉它们，然后继续往北开。

小时候坐父亲的车，后座是我睡觉的地方。那是一辆旧桑塔纳，座椅的皮面裂了口子，露出黄色的海绵。我躺在上面，闻着汽油味和父亲外套上的烟味。车子过减速带会颠一下，我的头撞在车门上，醒了又睡。父亲从不叫醒我。到了地方，他熄火，在驾驶座上坐一会儿，等我自己醒。有时候我假装还睡着，从眼缝里看他。他盯着前挡风玻璃，玻璃上落了一层灰，雨刷刮出两道扇形的干净区域。

后来我学车，教练说，你开车的时候不能犯困，犯困就靠边停。有一次跑长途，下午两点，太阳从侧面照进来，暖烘烘的。我的眼皮往下沉，前面的白线变得模糊。我把车停在一个加油站，买了罐咖啡，站在车外喝。旁边停着一辆面包车，后门开着，里面塞满了纸箱。一个小孩坐在纸箱堆里，手里攥着半块饼干，头一点一点的。他妈妈在加油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小孩终于歪在纸箱上，饼干还捏在手里。

汽车给人一个可以关上的空间。地铁不行，地铁里你睡着了，别人看得见你的脸。汽车里，你把车窗摇上去，外面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有人把车停在河边，放倒座椅，天窗开一条缝。有人把车停在楼下，熄了火，在黑暗里坐很久。我认识一个人，他每天下班回家前，要在车里坐十分钟。他说那十分钟是他的。后来他把车卖了，换了一辆电动的。他说电动的安静，坐十分钟更舒服。

那个地铁上的年轻人到站了。阿姨轻轻推了他一下，他猛地睁开眼，嘴角有口水印。他慌慌张张站起来，往门口走，门开了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座位，好像确认自己没落下东西。然后他跑出去，脚步声在站台上响了几下就没了。列车继续开，车厢里又空了一个位置。我想他明天可能还会坐这趟车，还会睡着。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一辆自己的车，有没有一个可以关上门、放倒座椅、不用被人推醒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