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凑得很近。里面第三张小床上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哭。护士说孩子出生时六斤八两，哭声很亮。老陈没进去，就在走廊里站着，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，右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画圈。他想起四十年前自己当知青时，在晒谷场上跟人摔跤，赢了半袋红薯。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，但腰腿有劲，能把比自己重三十斤的会计撂倒。现在他膝盖不行了，上楼要扶栏杆。他看着孙子蹬腿的样子，觉得那小腿真有劲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从人身上长出来的。人还没学会种地，先学会了跑和跳。追一只兔子要跑，躲一头野猪要跳。后来不打猎了，跑和跳就变成了游戏。老陈小时候在村里，没有篮球架，就用两根竹竿绑个铁圈。球是破布缠的，拍两下就歪。他们照样玩得满头汗。那时候没人讲什么“体育精神”，就是玩，就是比谁跑得快、跳得高。输了的人去井边打水，赢的人躺在草垛上喘气。那种累是甜的。

到了老陈儿子这一辈，体育开始有了点正经样子。学校里有了水泥乒乓球台，虽然中间那网是砖头摆的。儿子每天放学不回家，先跟同学打三局。球拍是五块钱的，胶皮磨得发亮。有一回儿子把球拍打裂了，用胶布粘上接着打。老陈骂他不爱惜东西，儿子说你不懂，这拍子顺手。后来儿子考上了县中，体育老师说他跑步有天赋，让他练八百米。练了半年，腿拉伤了，没再练下去。但那股子跑完吐酸水还咬牙的劲，留在了身上。

现在体育变成了一个很大的词。电视里天天播比赛，球场里坐满了人，运动员穿的衣服上有各种标志。老陈不太看得懂那些战术，但他喜欢看举重。杠铃往地上一砸，那声音实实在在。他也喜欢看马拉松，一大群人跑过街道，有快有慢，但都在往前。他孙子这一代，体育是幼儿园里的平衡车，是小区楼下的跳绳，是周末被爸妈带去游泳馆。花样比他那时候多得多。但老陈觉得，里头那个东西没变：人要动弹，要出汗，要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

有一回老陈在公园看见个老头打太极。那老头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老陈站旁边看了十分钟，老头收势，冲他笑。老陈说你这能管用？老头说管不管用不知道，反正我原来血压高，现在不高了。老陈后来也跟着比划。他学得慢，胳膊腿硬，但每次比划完，觉得身上松快些。他想起孙子在玻璃那边蹬腿的样子，觉得人这一辈子，从蹬腿开始，到比划太极结束，中间那些跑啊跳啊摔啊，都是同一件事。

老陈现在每天下午去公园走三圈。走完坐在长椅上，看年轻人打球。有个小伙子投篮很准，三分线外一投一个。老陈看着看着，手就痒。他捡起地上一个别人不要的旧球，在手里转了转。球皮有点软，但手感还在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篮下，轻轻一投。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，掉进去了。小伙子回头看他一眼，说大爷可以啊。老陈笑笑，把球扔回去。他走回长椅坐下，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