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，便利店的热柜里还剩最后两个包子。我夹起一个，塑料夹子碰到不锈钢架子，叮的一声。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打哈欠。玻璃窗外的马路上，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过，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红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停在公司地库的车，它已经三天没动过了。

包子很烫，咬开是香菇青菜馅。我站在店门口吃，看着那辆白车消失在路口。车这个东西，最初打动人的大概是这种时刻：你不用在冷风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公交。方向盘握在手里，暖风吹着，收音机沙沙响着。哪怕只是从公司到便利店这八百米，它也是你自己的空间。很多人买车不是因为通勤远，是想要那个铁壳子隔开外头的世界。

我拿到驾照那年，开的是我爸的老捷达。手动挡，离合特别高，起步总熄火。有次在坡道上堵了二十分钟，左脚酸得发抖。但后来我摸透了它的脾气，两千转换挡，离合慢慢抬。那台车空调不制冷，夏天开窗，风灌进来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可它从没把我扔在路上。一台车开久了，你会记得它每一个异响，像记得一个人的咳嗽声。

现在的车越来越安静了。电车起步没有声音，中控屏比我家平板还大。有次试驾朋友的新车，它自己打方向、自己刹车，我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像个多余的人。销售说这叫智能驾驶。我开回自己的车，拧钥匙，发动机轰的一声，仪表盘亮起橘色的光。那种机械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，我忽然觉得踏实。有些东西还是旧的好，比如你知道踩下油门，它一定会往前冲。

停车是城市里最让人烦躁的事。我们小区地库窄，柱子多，每次倒车都像在考科目二。后来我养成习惯，下班宁可多绕两圈地面，也不钻地库。有回看见一辆两厢车停在路边，车头蹭掉一大块漆，露出灰白的底。车主拿补漆笔涂了两下，颜色对不上，像块膏药。我站在旁边看了几秒，他抬头冲我笑笑，说先这么开着吧，年底一起修。车身上那些划痕，都是日子蹭出来的。

吃完包子，我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。风从街口吹过来，带着点雨星子。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座椅冰凉，方向盘也冰凉。点火，暖风慢慢上来。我调了个头，往家的方向开。路上没什么车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忽然觉得，车和人一样，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跑着，偶尔在某个深夜，你才会意识到它一直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