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在替谁吞咽着什么。陪护的家属蹲在墙角刷短视频，音量外放，笑声撞上白墙又弹回来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人需要娱乐，往往是在最不轻松的地方。

病房里没有电视，护士站的小推车上搁着一台旧收音机。下午两点，评书准时响起，说书人把隋唐好汉讲得活灵活现。隔壁床的老头闭着眼听，手指在床单上敲节拍。他刚做完化疗，吃不下东西，可听到程咬金三板斧时，嘴角还是往上提了提。娱乐在这种时候不负责让人忘记疼痛，它只是把注意力从点滴瓶挪开一小会儿。

我见过有人用手机外放相声，音量调得很小，凑在耳边听。也见过两个护工在楼梯间里比赛谁模仿的方言更像，笑到扶墙。这些事没有观众，也不需要门票。娱乐一旦脱离了舞台和屏幕，就变成一种即兴的、私人的事。它不追求精致，只求把时间填出一点形状来。

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又响了，这次是有人在接水。接水的女人边等边看手机里的短剧，屏幕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她接满一杯，没喝，端着走回病房。那杯水从热放到温，她大概忘了。短剧每集只有两分钟，可两分钟里她没去想别的事。这就算休息了。

病房的夜晚很长。有人打呼，有人按铃，有人翻来覆去。陪护的人靠在折叠椅上，戴一只耳机听歌。音乐从手机里漏出来一点，是首老歌，旋律很慢。他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。夜里听歌的人不挑歌，能盖住呼噜声就行。娱乐在这里退化成一种遮蔽，盖住不想听的声音，盖住不想想的事。

天亮之后，走廊里又有人刷短视频。笑声和饮水机的咕噜声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谁在笑谁在响。陪护的人换了班，新来的人先问无线密码，再问热水在哪。娱乐成了最先被安顿的东西，比饭还急。这没什么不好。人在难熬的地方，总得先找点能笑出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