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店后台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新娘小陈对着镜子第三次调整裙摆的褶皱。她左手捏住腰侧的布料，右手去够背后那排细密的珍珠扣，指尖却总差那么一点。旁边伴娘正用手机查婚礼流程，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。小陈忽然想起十年前姐姐结婚时，后台只有一面掉漆的穿衣镜，几个亲戚围着帮忙别别针，手忙脚乱。现在这间后台有恒温空调，有智能试衣镜能模拟户外光线，可那排扣子还是得靠人一颗颗扣上。

小陈终于扣好最后一颗珍珠扣，顺手把手机架在化妆台上。屏幕里弹出婚礼现场的实时画面，无人机正从教堂穹顶缓缓下降，宾客席的座位牌是电子墨水屏，能随灯光变色。她想起上周去婚庆公司，策划师用平板电脑给她演示3D场地模型，手指一划就能换桌布颜色。这些技术省了不少跑腿的工夫，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以前姐姐结婚前夜，全家围在客厅叠喜糖盒，胶水粘得满手都是，现在喜糖是机器封装，连丝带都是激光切割的。

教堂那边的信号忽然卡了一下，画面停在半空。小陈伸手拍了拍路由器，想起去年老家装宽带，师傅爬上爬下扯网线，最后说“这屋子墙太厚”。科技像水一样渗进生活的缝隙，有时顺畅，有时堵在某个看不见的拐角。她低头看自己的婚鞋，鞋底嵌了防滑芯片，说是能根据地面湿度调整摩擦力。可刚才她在走廊试走，芯片还没反应过来，差点滑一跤。后台的智能温控倒很灵敏，她手心刚冒汗，风口就转了方向。

伴娘递来一杯温水，杯壁上贴着电子标签，显示水温四十二度。小陈喝了一口，想起母亲总说“结婚那天要喝口热水，心才定”。母亲那辈人结婚，嫁妆里有一台缝纫机就算体面。如今她梳妆台上摆着能测肤质的镜子，能调色温的灯，可母亲教她缝扣子的手势，她到现在也没学会。科技把许多事变简单了，也把一些事推远了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，智能镜还没识别出她的脸，补光灯迟迟不亮。

窗外传来礼炮声，是电子礼炮，声音干净得像撕开一张纸。小陈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谁家结婚都放真鞭炮，硝烟味混着酒席的油烟，呛得人流泪。现在婚庆公司说电子礼炮环保，还能编程序放出不同节奏。她低头看手机，婚礼直播已经有一百多人观看，弹幕里飘过“新娘好美”。她关掉弹幕，点开姐姐发来的语音，姐姐说：“别紧张，我当年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呢。”语音条末尾有细微的电流声。

小陈最后看了一眼智能试衣镜，镜面显示“光线已优化”。她推开门，走廊尽头的礼堂门缓缓打开，里面坐满了人，手机屏幕像一片小小的星空。她忽然想起后台那排珍珠扣，想起姐姐当年别歪的别针，想起母亲缝纫机踏板吱呀吱呀的响声。这些碎片和眼前的无人机、电子墨水屏、防滑芯片搅在一起，分不清谁轻谁重。她迈出第一步，鞋底的芯片终于反应过来，稳稳托住她的脚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