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楼拐角那台新电梯终于装好了，铁皮外壳还带着出厂时的机油味。头几天总有人图新鲜，上上下下坐好几趟，连去二楼取个报纸也要乘电梯。可没过多久，大家就发现电梯里挤满了穿运动鞋的人。早晨六点半，三楼的老陈穿着速干衣钻进电梯，按下一楼，他要去河边跑五公里。五楼的小刘拎着羽毛球拍，睡眼惺忪地靠在电梯角落。这台电梯没让谁变懒，倒像是给整栋楼装了一根起跑线。

老陈以前是厂里的钳工，膝盖有旧伤，爬楼要歇两回。电梯装好那天，他站在一楼门厅看了半天，说这下能天天去跑步了。第二天他就翻出压箱底的运动鞋，鞋底已经发硬，踩在地上咔咔响。起初他跑两百米就走一段，后来慢慢能连着跑完两公里。电梯轿厢里贴着一张手写的跑步路线图，用圆珠笔画的，标着哪里有小卖部、哪里能压腿。那张纸被透明胶粘了四角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两眼，第二天就照着路线去走一圈。

小刘在电梯里认识了五楼新搬来的姑娘，两人都在同一家球馆打羽毛球。以前爬楼碰见的概率低，现在早上下楼总能遇上，聊着聊着就约着周末打混双。球馆在小区西边，走路十五分钟，以前小刘嫌远，现在有了电梯，下楼不费劲，出门倒勤快了。球馆里灯光白亮亮的，地板是墨绿色塑胶，踩上去有弹性。他们打两个小时，汗湿透两件T恤，回来时在电梯里互相递水。有次电梯停在四楼，进来一个抱篮球的小男孩，仰头问他们羽毛球好不好玩。小刘说好玩，就是胳膊会酸。

小区空地上原本堆着旧沙发和破花盆，去年清理出来，铺了塑胶地面，安了两个篮球架。傍晚放学时候，一群孩子在那里追着球跑，球砸在铁圈上哐哐响。旁边花坛边坐着几个老人，一边看孩子一边活动肩膀。有个穿红背心的老头每天绕花坛走五十圈，数得清清楚楚，走完就坐在石凳上擦汗。他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，现在腿脚不太利索，但走路时腰板挺得很直。他说看孩子们打球手就痒，可惜投不动了，只能教他们怎么压腕。

下雨天电梯里有人拎着跳绳，绳子缠在手腕上，滴着水。有人穿泳衣外面套着雨衣，刚从游泳馆回来，头发还是湿的。电梯地板铺了防滑垫，踩上去闷闷的。有个大姐每天早晨去跳广场舞，音箱塞在买菜的小拉车里，电梯门一开就能听见她跟别人说今天学了新动作。她跳了三年，腰围小了两寸，现在能连着跳四十分钟不喘气。电梯到了六楼，她拉着小车出去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阵才消失。

入秋以后天亮得晚，六点半的电梯里人少了些。老陈还是那个点出门，穿上了长袖运动服，口袋里揣着一小瓶水。他跑完回来时，电梯口碰见小刘正要去上班，两人点个头。老陈说今天跑了三公里，膝盖没疼。小刘说周末球馆见。电梯门关上，老陈按了六楼，靠在轿厢壁上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。铁皮墙上有块小小的凹痕，不知道是谁的哑铃磕的。电梯稳稳升上去，停住，门开了，走廊里飘着隔壁煎鸡蛋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