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老陈把枕头翻了个面，凉的那面贴住耳朵，又拽过被子蒙住头。他七十三了，每天午睡一小时，雷打不动。可这半小时里，冲击钻停停走走，他的心脏也跟着一紧一松。最后他坐起来，盯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昆明翠湖边上，也是这个钟点，他坐在石凳上打盹，红嘴鸥在头顶叫，风里带着水腥气，没人催他，也没人吵他。

老陈退休后开始一个人出门。老伴走得早，儿女在城里，他不想跟着。第一次是去扬州，坐了一夜绿皮火车，早晨在富春茶社要了份烫干丝和两个包子。邻桌几个老太太在聊家常，声音软糯，他一句听不懂，却觉得舒服。那几天他就在小巷里走，看人家门口晒的咸菜，看猫趴在井盖上。没人认识他，他也无需跟谁说话。旅游对他而言，就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，把熟悉的日子过成陌生的。

后来他学会了挑淡季出门。四月去洛阳看牡丹，园子里人不多，他蹲在一株姚黄跟前看了很久。花瓣上沾着露水，一只蜜蜂钻进去又钻出来，腿上都裹着金粉。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在看，两人没搭话，就那样各看各的。中午他在路边小店吃了碗浆面条，酸味冲鼻，他吃得慢，老板也不催。下午又回园子里坐着，太阳晒得后背发暖，他打了会儿盹，醒来牡丹还在，蜜蜂还在，好像时间没走。

去年秋天他去了趟徽州。住在老宅改的客栈里，天井里有一棵桂花树，夜里香得人睡不着。他就起来坐在廊下，看月光把瓦当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。老板养了只橘猫，蹭过来趴在他脚边。他伸手摸猫，猫呼噜呼噜的。那一刻他想，人老了就像这老宅子，空着也是空着，不如让路过的人歇歇脚。第二天他去爬齐云山，半路下雨，躲进一个亭子，和几个挑山工挤在一起。他们分给他一个馒头，他分给他们几颗糖。

今年开春他本打算去婺源看油菜花。票都订好了，楼上开始装修。他跟物业说过两回，人家客气，说会协调，可电钻还是照响。他不能走，小孙女周末要过来，儿子出差，他得接送。于是他每天下午去两站地外的公园，坐在湖边长椅上。湖里有野鸭，岸上有放风筝的。他闭着眼，把去年在洱海边听到的水声在脑子里放一遍。旅游成了他存在心里的一个抽屉，需要的时候拉开，闻一闻别处的空气。

这会儿楼上终于安静了。老陈站起来，把绿萝端到水龙头下浇透。他翻出地图册，手指在黔东南那一页停住。他打算等孙女放暑假，带她一起去镇远。不住酒店，就住河边的吊脚楼，早晨被捣衣声叫醒，晚上看渔火一盏盏亮起来。他不需要攻略，也不赶景点。能走就走，走累了就坐。他合上地图册，电钻又响了，他笑了一下，把耳朵贴上窗玻璃，外面有只麻雀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