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国道边加油站的指示灯还亮着。我坐在车里等加油，看那盏灯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小片黄。加油员裹着棉大衣靠在柱子旁，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山影。这条路通向两百公里外的古镇，白天车流不断，夜里就剩下几辆货车和像我这样赶路的。指示灯每隔几秒闪一下，像是在提醒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不提醒。我忽然觉得，旅游这件事有时候就是从一盏不灭的灯开始的。

很多人把旅游想成一件大事，要攒钱、要请假、要查攻略。其实出发的念头常常很轻。去年秋天我在手机地图上随便点了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县城，看它周围有河有山，就买了张火车票。到了才发现那里连共享单车都没有，但街边卖的一种米糕特别好吃。旅游的乐趣有时候就藏在信息不全的地方，你不需要什么都知道，留点空白给自己去撞。

路上遇到的人比景点记得更久。在黔东南一个寨子里，有个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筐，我站着看了十几分钟，他递给我一个小板凳。我们语言不通，他指指山又指指筐，我猜他是说竹子从山上来。后来他老伴端出两碗油茶，我喝完一碗，她又添满。那碗油茶的味道我记到现在，具体什么味说不上来，就是烫，就是香。景点会关门，人会走，但那种坐在陌生门槛上的下午，关不上门。

也有失望的时候。有一年专门去看梯田，到了发现雾太大，什么都看不见。我在观景台上站了半小时，旁边有人骂骂咧咧走了。我倒觉得没什么，雾里的梯田也是梯田，只是换了一种看法。下山时路过一个村子，正赶上赶集，买了双解放鞋，比城里便宜三十块。旅游不一定非要看到什么，有时候就是换个地方走路，鞋合不合脚比风景好不好更重要。

近的地方也能走。我家隔壁那条巷子，住了五年我从来没走到底过。上个月一个下午没事，我顺着巷子一直走，发现尽头有个小庙，庙门口两棵银杏树黄得正好。有个老太太在扫落叶，扫成一堆又散开，散开又扫。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，没拍照也没发朋友圈。后来我常想起那个下午，觉得它跟去了一趟外地也没多大区别。旅游不一定要离开多远，把熟悉的地方当陌生的地方走一遍，也算。

现在我又路过那个加油站，指示灯还在闪。天快亮了，远处的山开始有轮廓。加油员换了班，新来的年轻人正在擦加油枪。我付了钱，把车开上国道，继续往古镇方向走。路上车渐渐多起来，有拉菜的、有送孩子的、有像我一样不知道要去干什么的。旅游就是这么回事，从一盏灯下面出发，到另一盏灯下面停住，中间那段路，自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