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把歪了，他还在蹬

那辆蓝色自行车是儿子五岁半时买的，后轮两侧带着辅助轮。他第一次骑上去，车把歪向一边，脚踏板转半圈就卡住。他不管，两只脚在地上乱蹬，车子歪歪扭扭往前蹭。我在后面扶着座垫，弯着腰跟了十几米，腰酸得不行。他回头喊，爸爸你别推。其实我没推，是他自己蹬的。那天下午他在小区里绕了二十多圈，摔了两次，膝盖蹭破皮，没哭，爬起来继续蹬。体育这件事，大概就是从这种笨拙的重复开始的。

后来辅助轮卸掉一只，他骑得更歪了。车身往没轮子那侧倒，他本能地往反方向拧车把，结果摔得更快。我教他，身体要跟着车子一起歪，别跟它较劲。他听不懂，继续摔。摔到第七次，他坐在地上不起来了，说不想学了。我没劝，把车推到一边，自己坐在花坛沿上。过了五分钟，他走过来，把车扶起来，又跨上去。这次他试着往左歪身子，车子没倒，歪歪扭扭骑出去十几米。他停下来，回头看我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学会骑车之后，他每天放学都要骑。从小区骑到公园，再骑回来，四公里。有时候我骑车跟着他，有时候他自己去。他喜欢下坡，不捏闸，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。上坡就站起来蹬，屁股离开座垫，整个人压在踏板上。骑到顶了，大口喘气，脸通红，汗顺着下巴滴到车把上。他不管，掉头又冲下去。体育里有一种快乐，就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，还能再来一次。

有一回他骑到公园，看见几个大孩子在玩滑板。他停下来看，看了很久。第二天他把自行车骑得飞快，然后猛捏前闸，后轮翘起来，差点翻过去。他试了好几次，想学滑板那个动作。我告诉他，自行车不是那么玩的。他不听，继续试。后来摔了一次狠的，车把撞到胸口，疼得蹲在地上。我以为他再也不试了。结果第二天他又去那个坡，这次捏后闸，后轮在地上拖出一条黑印。他找到了自己的玩法。

去年冬天，他骑车去学校，路上结冰，摔了一跤。车把歪了，车筐里的水壶滚出去老远。他爬起来，把车把扳正，捡回水壶，继续骑。晚上回家我看到他手背上有擦伤，问他，他说没事，就摔了一下。他没说疼，也没说不骑了。那辆车已经骑了三年，车架上的漆掉了好几块，座垫也磨破了。他不在乎，每天还是骑着它出门。

前几天他把车推到楼下，说想换一辆大一点的。我说这辆还能骑。他跨上去，在小区里绕了一圈，回来的时候车把还是有点歪。他两只脚撑在地上，低头看了看车把，又抬头看我。他说，其实还能骑。然后他调转车头，又骑出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车把歪着，他身体也跟着歪，但车子一直在往前走。体育这件事，到最后可能就是这种本事：车把歪了，你还能蹬。